风月一号线——屏山吞痕
在摇晃的三轮摩托车上,我们说,以后凡是我们俩开出的线路,就叫风月线。这是风月一号线。
阳光正远远照在山脊上,照在那个远远的山洞,我对面,是七月含笑的眼睛。
那是六月初的一天,我们沿江上行,发现了这个小村子,吞痕——意思是石头很多的地方。离村子不远,绿水江从山那边穿出,由暗河又回归地面。水洞的左上方,一座天生桥巨大的桥洞俯视着河水日夜奔流,草木枯荣。逝者如斯夫,一切如此生生不息。
吞痕屯,吞痕屯,这个名字念起来,在舌头上打着滚,混成一团掉出来。
那天阳光隐隐,燠热的空气里酿着雨。而昨晚月亮极好,照着袅袅的云将黝青的山绕了又绕,夜半一点,在乡间土路上闲走,影子拉得长长,月光象银子般漫地铺排而去。
进村的路,群山巍巍,翠竹临水照影在左,禾苗抽穗灌浆在右,空气有好闻的稻香。那架藤桥边,树上的兰花已经谢了,桥上老藤纠虬,青苔依旧。
村前原可通车的河坝已经漫上水,下车趟水而过,这已经是我同七月第三次来。
我进村找上回的向导,他家只得一位说壮话的老大娘,只好交待临时给我拉来做翻译的小姑娘,等王爱河回来,告诉他我们又来了,在天桥洞等他。
一行四人向洞口进发,水洞前,河水已经漫过洞口的挡水坝,上回同七月还坐在这泡脚,几个光屁股的村童扑通扑通跳到潭里。现在水激成雷,洞口腾起雾气,河水从曲沿的洞口涌出,来自我们还未曾探寻的黑暗世界。
这次对天桥洞的测量,幸运地能邀到洞穴协会的黄工同行,不幸的是小黑,蒙头蒙脑就上了贼船,背着又重又大的绳包,上天桥洞的路陡而滑,我们安慰他,走吧走吧,下回一起开条月黑风高线。
石缝间开着不知名的小小野花,野芋在阳光下静静伸展开叶子,闷头吭哧吭哧走在前面,突然有水凉凉滴进脖子,我抬头,看到了天生桥嶙峋的岩壁。
这是一个穿洞,一个天坑与一个漏斗由大厅相连,入口同出口都是天生桥。
由小天生桥穿出,再沿山腰上行,可以到达狮子洞,因洞中有一很象狮子的钟乳石而得名,据说有几个出口,上行可以到达山顶,下行通向山脚下的水洞。洞内曲折复杂,除了石钟乳、石幔、石笋、石花、穴珠等之外,向导说还有大毒蛇,上回我们已经进过洞,但没有走完,这次时间有限,重点也不在它,只有下次再打算了。
稍事休息后,黄工同小黑到洞中各处观察情况,我和七月商量怎么上天桥。向导曾说在左边有条路可以上去,而我俩在灌木、乱石间爬来爬去,给扎了无数刺,但尽头都是垂直岩壁,怎么也找不到那条传说中的路。就在我们蹲在洞口,打算再回村去找人时,向导到了。
有路上去么?有路。在什么地方?左边。好,那就上吧。
跟着他再钻进灌林丛中,我们纳闷着,这不就是我们刚才找路的地方么?到了岩壁前,他二话不说,噌噌噌向上爬。我俩这才明白,对于路这个概念,我们同向导王爱河同志,在理解上,有重大分歧。
于是我们也只好跟着往上爬,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,脚下就是嶙峋的垂直崖壁,攀点是尖锐的石头,用力时扎得生痛。在通过后仰突起的一块岩壁时,我后脊背一阵发凉,真的害怕了,退回稍安全点的地方,对七月喊,别上来了,放弃,这样的路是没法背装备上来的。而向导象只猴子,又噌噌噌地爬回来了。
他有些悻悻,说可以上去的,是是是是,是可以爬上去,但是,我指着那个巨大的绳包,你能背着这个大玩艺上去么?
于是决定先把洞内测量完,最后再绕路上桥顶,做天生桥的测量。拉开测量绳,我们每人举着一段,姿势看起来就象——奥运会传递火矩。测量还算顺利,除了要理一不小心就缠在一起的测绳外。黄工时不时给我们讲解,这个洞原来应该是山下那条河原来的出口,地壳抬升后,河流才改道从下面涌出。抬升的速度呢?一百万年一百米左右。
大厅里四下倒处都是崩塌下的大石,洞顶与四壁还有许多平整的断面。遥想当年石破天惊的那一刻,那一刻,也真是很遥远了,洞中水滴滴落,形成了许多巨大的流石坝,它的沉积速度更慢。
山下水流的轰呜清晰可闻,天坑上方,蓝蓝的天穹之下,白云去了又来。时间会消磨也会沉积,聪明的,你能不能告诉我,为什么生命有时短得措手不及,有时又长得徒生倦怠。
汗不停的淌下来,湿而热的天气,绕上桥顶的路长而艰难。村民平时踩出的山路走到尽,王爱河就拿刀开路。这位瘦小少话的山里汉子,其实是个执着近于固执的人。上回探狮子洞,在我们因时间关系要求回撤时,他闷声不响,带着我们七绕八绕,非要把他认为最好看的一段看过后才肯回头。这回从天桥洞下撤,那个绳包,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背起来,而是扛在肩上。路上我们给他食物,他也从不肯接,连水都不喝一口。
重重的器材压在肩上,钻过无数低矮刺丛,在石缝间上上下下,蚊子象轰炸机一样隔着衣服也要钉上来,驱风油抹上,又很快给汗水冲掉,一瓶子用完后,终于来到天桥顶上,守在桥下的黄工怕是脖子都要等长了。
打点,布线,工作场地狭小得转身都困难,除了不依不饶的蚊子,蚂蚁也来凑热闹,沾着人就咬,小黑首当其冲,给咬得直跳脚,下降的时候真是如释重负。我探出头看着,他带着测绳慢慢下降到树丛里,就不见了,百米的测绳放到尽头也不见反应,这次没有带对讲机出来,只好通讯基本靠喊了。过了半天,才听到他叫,收测绳……
七月好笑地看着我在胸前画了十字才开始下降,虽然我啥教都不信,但器材是国外的,临时烧柱香大约也是找上帝比释迦摩尼有用点。下降下降,小黑对我说,下面有很多刺,然后,我就落到刺丛里去了,我奋力挣扎,所触之处都是刺,我差点没哭出来,天晓得这个地方怎么倒处是刺。好不容易突围出来,小黑把把到处是划伤的胳膊伸到我面前,说,原来刺更多,我下来的时候还扯开了很多,你就算容易了。
更不容易的是七月,在收好器材,放下绳子后,还要从来时那条恶梦一样的路下撤。
黄工有事要赶回去,已经提前走了。下午六点半,一辆在村口等了很久的摩托车把我们拉回屏山。
傍晚屏山公路边,有脏兮兮的三个人,并排坐在一张不从哪里搬出来的长凳上,一人吸着可乐,另两个拿着啤酒,地上堆着大包小包。
那是我们,在等去平果的车,下一站,是新圩河,我们,要去——漂。
而最后一抹夕阳,正渐渐消失在山后。
后记:我们已经将本次测量出来的初步数据转交给中国洞穴协会,洞穴协会将派出专家对该地区进行进一步的调查与评估。



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和社会保障部职业培训证书
中国登山协会资质评定证书
户外俱乐部A级等级证书